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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九八年,戊戌变法失败后,康有为、梁启超流亡国外,谭嗣同等六人被逮捕下狱。同年九月二十一日,慈禧太后发动政变,幽禁了光绪皇帝,废除了新法,并搜捕参加变法运动的维新人士。一时间白色恐怖笼罩着紫禁城,那些支持和同情维新变法的文人学士也遭到嫌疑,有的顾惜身家性命,多所避忌;有的恐受牵连,闭门不出;有的则远走高飞,流落异地他乡。
就在这期间,一位从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流落在安定区内官营镇。一天,邻居为儿子操办婚事,店主人试探地央请陌生人写幅喜联,他欣然答应,要来笔墨纸砚,一挥而就。店主人拿着墨迹未干的喜联在店门外台阶上凉晒,街上过往的行人都围着观看。这时,当地的举人王大师路过店门,也挤进人群观看喜对子。这举人一看,心里豁然一惊,本乡本土的读书人他是十分清楚的,哪一个能写上这一笔好字呢?这字用笔方圆兼备,规矩入巧,提按顿蹲,过挫回转,没有闲笔。结构疏密得宜,联络有致,递相映带,自成一体。再看看书体,规制裁益,不拘绳墨,斯有颜鲁公遗风。王举人大开眼界,内心感到钦敬。经店主人引荐、王举人结识了这位客人,原来这位客人名叫周情,号万里。两人寒暄之后,王举人当即盛情邀请周情去他家做客。为感激知遇之恩,常常写一些书法条幅相赠。经王大师举荐,登门求字的人渐渐地多起来,一传十、十传百,周情的名字在内官营方圆传开了。
安定民间沿袭着一种古老的风俗,每到农历十月一日,民间常设坛做道场。上祭神灵、下安亡魂,祭祷三天三夜。做道场先要写榜文,这榜文又分“黄榜”和“白榜”。黄榜祭天祷神,白榜(又称普济榜文)安慰祖宗及亲人亡灵。每逢这个时候,正是读书人大显文才的机会,在王举人的倡导下,相约周情和当地的文人石晋三、袁斗峰、张尚伯、王辅臣、王礼堂等人聚会,要求每人写一篇普济榜文,一来可以助兴道场盛事,二来还可以文会友。读书人懂得,天下的祭文一大套,束缚性很大,要写出新意来确实不容易。这时,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周情。
周情是外来人,没有碰到这类文事活动,可是他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文才荟萃盛事,决不可有失众望。于是提笔疾书,即兴草就一篇普济榜文。
“山河改色,日月无光。天昏地暗,烟锁云藏。浩浩乎悲风,哀声四起;凄凄兮苦雨,泪洒千行。若波涛之翻倒,若草木之飘扬。大都魂飞而魄舞,无非鬼泣而神伤。然而天开地辟,人为万物之灵;古往今来,谁有百年之乐?死而生,生而死,颠倒无常;阴转阳,阳转阴,循环有数。莫云冤枉,且听宣词:三皇五帝归何处,七雄五霸有谁人。彭祖八百高年,也归天上;霸王八千子弟,莫渡乌江。太公八十遇文王,渭水悠悠无处觅;甘罗十二为宰相,青天渺渺有谁知。苏秦辩口似悬河,辩不来阳寿一纪;始皇筑以御敌,筑不住阴路一途。任尔拜将封侯,未央宫中埋冤鬼;随他披云采药,辟谷山下几凡人。孔子七十二贤,难见贤贤易色;汉王二十八将,空闻将将封候。石上望夫,望年空空归不得;镜前哭妇,哭到汪汪也枉然。苏武牧羊十九载,大节空存;李白斗酒诗百篇,奇才安在?荣华花上露,富贵草头霜。逞的什么豪杰,说个什么英雄?总之鬼门关前,帝王皇亲都要过;料到阎罗殿上,公侯将相也难逃。而况异乡幽鬼,本城游魂。
青山谷野,莫知谁祖谁宗;荒月孤魂,不知何男何女。青丝少妇,白发老翁,无长无幼,无荣无辱。死也何哀,生也何为,都到坛前,均宜肃静。速来台下,不要叫嘈。伏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,般若撑船渡过无边苦海。普提牒戎,引来有路青云;浮图始觉,方能圆寂天竺。杨柳瓶中,幽鬼早施甘露;莲花台上,亡魂立见慈云。超度沙漠三千界,闯开地狱十八门。无分新鬼旧鬼,不论冤魂屈魂,双脚踏开生死路,同声齐唱太平歌。”
在一旁屏气静观的王大师和文人秀才一个个内心折服,一篇最易程式化的祭文经周先生之手,写得如此超凡脱俗,寓意深刻,真是大手笔、大手笔!周情的普济榜文一贴出,当地的读书人便争相传抄,一时在民间传为佳话。
就在写普济榜文后,周情心绪不安,他突然向结识的几位文友告别,并赠七律一首:“我本荆南一楚狂,先生款待出寻常。后车共载图书府,短榻同眠画锦堂。红叶烹茶茅屋暖,黄花酿酒竹篱香。东风若与周郎便,应祝沂公眉寿觞。”这位自称“荆南楚狂”的周情留下他的诗文走了,据民间传说,他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突然离开内官营的。
事后消息传来,慈禧太后于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八日,将谭嗣同、林旭、杨深秀、刘光第、康广仁、杨锐等六人绑赴北京菜市口刑场处死。光绪皇帝的老师,大学士翁同龢也被慈禧罢官送回江苏常熟老家。接着向全国各地发出通缉令,对维新派人士及嫌疑分子自上而下进行大清查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安定民间一直保存着周情的书法作品,传诵着他留下的诗文和普济榜文,人们传说他是一位维新派人士,还说“周情”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化名,之所以署名“万里周情”,是取其“万里路上送情来”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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